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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你是一家外贸企业老板，欧洲客户要求你的产品必须使用风电、光伏等绿色电力生产，并提供有效证明。于是，你和新能源发电厂商谈，对方说可以，但你必须自己从电厂拉一条输电专线到车间。这就是“点对点”绿电直连，即绿电“专列”直达，绿电纯度高且全程可溯源，问题是重资产投入，小企业“高攀不起”，新能源发电厂也不见得乐意陪小企业折腾一条专线。
但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国家能源局今年5月出台的688号文《关于有序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把这个规则改了：允许“专列”改“拼车”，多个企业用户可以组团共用一条线路，“团长”负责和新能源发电厂谈“团购”，大家共担成本、共享绿电。688号文还为此设计了“小时级计量溯源”等机制，确保每家企业在每个时段用了多少绿电、对应多少绿证，分得明明白白。
政策速览：扩容、降本、定规
国家层面首次定义“绿电直连”，来自去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国家能源局《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能源【2025】650号，以下简称“650号文”）。文件明确适用对象限定为“单一电力用户”，但也对“多用户直连”留了口子：“采用直连线路向多用户开展绿色电力直接供应的，具体办法……另行规定”。此次688号文正是补齐了“另行规定”，把适用范围从“一对一”升级为“一对多”，绿电不再只有“专列”。
连同《关于完善价格机制促进新能源发电就近消纳的通知》（发改能源【2025】1192号，以下简称“1192号文”）构建的输配电费机制，三个文件共同搭建起了我国绿电就近消纳从“能不能做”到“划不划算”再到“谁都能做”的完整阶梯。
近年来，在顶层政策驱动、技术成本断崖式下降及产业、市场等多重合力下，我国新能源装机一路狂飙，消纳压力持续加大。国家能源局《2025年可再生能源并网运行情况》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达23.4亿千瓦，占总装机60%，2025年光伏发电利用率、风电平均利用率分别为95%、94%。
新能源场站发愁“绿电去哪里”，出口企业则焦虑“绿电哪里来”。今年1月1日，欧盟“碳关税”正式生效，并计划2028年扩展至五金零件、汽车配件、家用电器等180种下游产品，出口企业“碳焦虑”持续升温。650号文开创的点对点直连算是开了路，国家能源局相关负责人在答记者问中提到目前已完成99个单用户绿电直连项目的审批。从实际看，这些项目也暴露了单用户模式使用范围偏窄等问题。
通读688号文，其核心内容可用三个关键词概述：扩容、降本、定规。
扩容，即“一对一”扩展至“一对多”，允许工业园区、零碳园区、增量配电网里多家企业整体接入，优先支持算力、绿色氢氨醇等新兴产业。
降本，即多主体共担专线投资运维成本，衔接1192号文的价格机制按容量缴纳输配电费，自发自用电量免交叉补贴，大幅降低中小企业使用绿电的门槛。
定规，一是定“治理之规”，必须有独立法人担任主责单位，负责项目投资建设和统一运营，解决“谁牵头，谁兜底”问题，并明确排除公共电网企业；二是定“分配之规”，首创“小时级数据溯源”机制，通过双向分时计量按用电量占比分配绿电权益并推送至绿证系统，解决多用户场景下绿证分配与国际碳税抵扣难题。
688号文也延续“两不变”：电源类型不变，即严格限定风电、太阳能、生物质发电三种新能源类型，水电不含其中；量化指标不变，即年自发自用电量不低于总可发电量60%，占总用电量比例不低于30%（2030年前不低于35%）。
深度解码：“拼车”规则背后
如果只把688号文当作“政策利好”来读，恐怕会错过它真正的分量。表面上，它解决的是“一对多”的准入问题，细究之下，它正在重构绿电从生产到消费的资源配置规则。
首先是绿电溯源从物理层面向数据层面切换。650号文确立的“物理可溯源”固然严谨，变压器、输电线路都是独家专用，绿电乘坐“专列”从电厂到工厂，路径清晰、无可争议。但限定一条专线只能服务一家用户，资产利用率极低。688号文把溯源基准从“物理设备”切换到了“小时级数据”上，不再要求设备必须专用，允许“拼团”共用，通过关口电表记录每个时段谁用了多少电，再按用电量占比把总的绿电自发自用电量分配到每个用户头上。这套机制在全球尚无先例，中国率先立规则，等于在全球绿电认证标准制定中占了先机。
第二是多主体协作的治理框架完成搭建。多用户直连最怕“出了问题谁负责”，变压器坏了谁修？电费找谁收？和电网的结算谁来对接？688号文用“主责单位”回答了这些问题——项目必须有一个独立法人担任主责单位，对内负责调度、结算、运维，对外统一与电网对话。这个角色可以是电源方和负荷方合资的公司，也可以是园区管委会或第三方机构，但唯独不能是公共电网企业。这实际上创造了一个新型的“微电网运营商”，未来在工业园区和零碳园区，这个角色将成为标配，甚至可能衍生出独立的“绿电服务商”业态——专门帮企业“拼团买绿电”，从中赚取服务费。
首个“电能碳"一体化服务绿色低碳智慧园区——金山智造园光伏航拍丨齐春春 摄
还有一个伏笔，是增量配电网。增量配电网改革推进十年，核心卡点之一是“电从哪来”——想接入新能源，制度上始终找不到合法路径。688号文允许增量配电网内的多个用户“组团”接入新能源，等于给这批陷入困境的资产开了一扇侧门。能不能真正盘活，取决于地方细则能不能把这条通道切实打通。
热议焦点：谁搭上车，谁开往新赛道
规则变了，蛋糕的切法自然跟着变。
排在第一位的受益者，是手握土地和负荷的园区运营商。过去零碳园区喊得响，但绿电供应缺少制度化的落地路径。现在园区管理方可以名正言顺地担任主责单位，组织企业“拼团”拉专线。招商的时候多了一张牌，运营多了一条收入线，相当于多了一个利润中心。
第二个能吃到红利的，是绿色氢氨醇、算力中心等新兴产业，688号文特别点到了“优先支持”四个字。氢氨醇项目过去最头疼的问题是“单一用户”定义卡脖子——制氢厂、合成氨厂往往分属不同法人，制度上一直悬着。688号文把“多法人”合法化，等于拆掉了最后一道围墙。算力中心就更不用说了，用电量大、负荷稳定、对绿电溯源要求高，几乎是为多用户直连量身定做的场景。
新能源发电企业也是赢家。单用户模式下，最怕唯一的用电客户出事——一旦停产或退出，整条专线就废了。多用户模式把鸡蛋分到了多个篮子里，投资风险大幅下降，资产可融资性和流动性都上了一个台阶。
公共电网的角色也在发生微妙变化。国网能源研究院丁玉成等在《中国电力报》发文指出，多用户模式“正在推动电网企业责任边界和运行角色的重新界定”——责任从“保底供应”收缩为“按约服务”，“这并非责任的弱化，而是边界的厘清”。小时级溯源机制要求电网企业计算溯源结果并推送至绿证系统，对计量自动化系统提出了升级要求。从“通道提供方”到“数据服务方”，这是一次有清晰路径的角色升级。实际上，国家电网2月发布的“服务新能源高质量发展十项举措”中，已明确写入“积极主动服务绿电直连等新业态”，并支撑首批40个零碳园区按期建成。
产业链机会同样值得留意。监测检测、规划设计、设备制造、工程实施、运营维护等环节都将会有不少增量业务，比如小时级溯源催生计量设备升级、系统方案规划与设计等。
放眼更宏观的视角，688号文为新型电力系统“源网荷储协同互动”找到了一个可落地的微型样板——多用户直连项目内部，电源、负荷、储能、线路统一由主责单位运营，对外与电网形成清晰的责任界面。分布式光伏通过集中汇流参与直连，则为缓解380伏侧反向重过载、电压越限等压力提供了新的消纳通道。这套制度设计能否跑通“主配微协同”的落地路径，值得长期观察。
落地难点：挑战与破局
回到眼下，政策落地还有几道更现实的坎。
最大的未知数始终是国际互认。688号文解决了“算得清”的问题，但欧盟是否接受中国这套“小时级数据溯源”体系下的绿证，目前没有答案。
从政策到现实落地，也还有几道硬坎要过。最现实的是经济性账本——多用户分摊确实降低了专线成本，但储能配置（并网型15%-20%、离网型30%以上）和线路投资仍然是真金白银。对那些负荷密度不高、距离电源点超过三十公里的园区，“拼团”未必比直接买绿电便宜。政策给的是可能性，经济性才是决策的最终依据。
技术层面的源荷匹配也远非易事。风光出力天生波动，工业负荷要求24小时稳定，多用户模式下负荷曲线叠加后更复杂。如何在不同企业之间分配调节责任，考验的是主责单位这位“团长”的运营功底。
主责单位的专业能力同样是容易被忽视的瓶颈，政策给了身份，但谁来当、能不能当好，是另一回事。园区管委会未必懂电力调度，第三方机构未必有运营经验。这个角色需要同时具备电力系统运行、市场交易、碳资产管理等多重能力，人才供给在短期内大概率会跟不上。谁能率先培养出这样一支队伍，谁就在新一轮竞争中占了先手。
各省细则的“最后一公里”是另一道坎。688号文是框架性文件，大量细节需要省级能源主管部门来填。
7月16日，浙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浙江省能源局正式印发《关于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成为继陕西后，第二个正式出台落地细则的省份。浙江版细则有三个核心亮点，一是对算力场景“开绿灯”，允许算电协同项目的上网电量比例放宽至30%；二是给项目上“稳定锚”，允许主责单位与内部电源和负荷签订10年以上长期购电协议；三是解决储能项目“身份”问题，将新型储能纳入年度建设计划，审批通道可预期。
就在688号文发布一个月后，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信部、住建部、交通运输部又联合发布了第42号令——《可再生能源消费最低比重目标和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制度实施办法》，自2026年8月1日起施行。这是中国首次以部门联合规章形式，建立可再生能源消费最低比重目标制度。办法明确，重点用能行业可通过“可再生能源电力自发自用、绿电直连、绿证绿电交易”等方式完成消费比重目标。688号文打通了“怎么送”的物理通道，42号令则明确了“必须用”的刚性义务，绿电直连正在从“政策许可”变成“制度倒逼”。
当然，政策只是打开了一扇允许的门，但门后的路要靠产业自己走。未来，谁能把政策语言翻译成项目落地能力，谁就能拉开与纸上谈兵者之间的真实距离。
